有時候，

教會最深的衝突，

不是來自外面的逼迫，

而是來自裡面對「忠心」的不同理解。

有人覺得，真正的忠心，

就是守住傳統，一步都不能退。

有人覺得，真正的忠心，

就是勇敢改革，不能被過去綁住。

於是，

當聖庇護十世司鐸兄弟會在瑞士埃科納祝聖主教時，

許多人看到的是制度衝突、教會法問題、權柄爭議。

但我看到的，

是一個更深的問題：

當教會面對時代改變時，

我們到底在守護什麼？

是福音？

是傳統？

是權威？

還是我們習慣中的安全感？

有一次，我參訪一間教會。

聚會很美，

敬拜很感動，

信息很扎實，

弟兄姊妹也充滿熱情。

離開時，

我心裡卻一直浮現一個問題。

如果這麼美好的教會，

只能留在這一間教會，

是不是太可惜了？

那一刻，

我想起曾經拜訪過的一間台灣老店。

產品很好，

客人很多，

幾十年來始終堅持最好的品質。

有人建議老闆：

「能不能讓更多地方的人也吃得到？」

老闆回答：

「以前就是這樣做，而且很多事情做不到。」

這句話沒有錯。

但我忽然發現，

有時候真正限制一間老店的，

不是產品，而是思維。

回頭再看今天的教會，

我心裡突然有一個很深的感動。

會不會，

我們有時候也像那間老店？

不是沒有福音。

不是沒有恩典。

而是把福音，留在了教堂裡。

一個地震，可能比十篇講道，

更能讓人知道教會是什麼。

依稀記得，

1999 年 9 月 21 日凌晨 1 點 47 分，

一場芮氏規模 7.3 的大地震，

震碎了無數台灣人的記憶。

許多人是在睡夢中被劇烈搖醒，

有人來不及逃生，

有人失去了家園，

也有人一夜之間失去了最摯愛的家人。

停電、斷水、道路中斷，

電話打不出去，

整個台灣彷彿陷入前所未有的黑暗。

然而，在那場災難裡，

許多人記住的，

不只是倒塌的大樓。

更記住了一群默默打開教會大門的人。

有些教會立刻成為臨時避難所，

提供熱食、飲水與棉被；

有些牧者和弟兄姊妹徹夜陪伴災民、

安慰哭泣的人、

協助尋找失聯的家人；

更多教會沒有等人開口，

就主動走進社區，

成為受災家庭最即時的支持。

那一夜，

我突然明白：

教會真正存在的價值，

不是在平安的日子裡聚集多少人，

而是在苦難的時刻，

還有多少人願意為別人留下來。

也許不是最熱鬧的地方，

而是那個最孤單的人身邊。

那天下午，

我走進一間咖啡館。

店裡坐滿了人，

有人在開會、有人在聊天、有人忙著拍照打卡，

整個空間充滿笑聲與咖啡香。

但角落有一位年輕人，

一個人坐著。

桌上的咖啡早就冷了，

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不是在等人，

而是不知道還能找誰。

他看起來沒有哭，

也沒有崩潰，

甚至穿著整齊、神情平靜。

可是有時候，

最孤單的人，

往往就是最安靜的人。

如果今天耶穌走進這間咖啡館，

祂會先走向哪裡？

我想，

祂不會先走向最熱鬧的那一桌。

祂也不會急著站上舞台。

祂很可能拿著一杯咖啡，

坐在那位年輕人的對面，

微笑著說：

「最近，好嗎？」

短短三個字，

也許就足以讓一個快要放棄的人，

再一次流下眼淚。

因為真正的福音，

不只是把真理說出來，

而是讓一個人知道：

「你沒有被遺忘。」

記憶中，

很久以前有一位弟兄，

每個主日聚會都坐在前排。

敬拜時，他總是流著眼淚，高舉雙手；

禱告時，也常說：

「主啊，我知道我錯了，求祢赦免我。」

大家都覺得他很愛主、很追求。

可是回到家，

他依然對妻子惡言相向；

到了公司，

他依然用不誠實的方式做生意；

回到教會，

又繼續在茶點時間批評論斷、散播負面消息。

下一個星期，

他再次流淚、再次認罪。

再下一個星期，也是如此。

一年過去了，

他的禱告沒有變，

他的眼淚沒有變，

他的生命，也沒有變。

有一天，

一位剛信主的新朋友問我一句話：

「牧師，基督徒是不是每個星期都在認錯，

然後下個星期繼續犯同樣的錯？」

那一刻，我說不出話來。

因為真正令人擔心的，

不是有人犯罪，

而是有人把認罪，

變成了不需要改變的理由。

很多教會不是死於逼迫，
而是死於內耗。

這句話聽起來很重，
卻值得我們安靜想一想。

初代教會曾面對逼迫、監禁、死亡威脅，
但福音卻越傳越廣；
反觀今天許多教會，
生活比過去自由得多，
卻仍然停滯不前。

原因不一定是外在環境，
而可能是我們把太多力氣，
消耗在教會裡面，
而忘記了神交付給教會的使命。

曾有一位牧者對我說：
「我們教會的人都很愛主，
也都很愛教會，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
就是一直沒有成長。」

我問他：
「最近幾次小會、長執、同工會，都談些什麼？」
他苦笑著回答：
「談敬拜流程、冷氣溫度、椅子怎麼擺、
活動怎麼辦、以前怎麼做、現在可不可以改……
每一次都開很久。」

我接著問了一句：
「那最近一次，你們花多少時間討論：
怎麼讓一位還不認識耶穌的人，願意走進教會？」

他沉默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
很多教會真正的問題，
不是沒有資源，
也不是沒有人才，
而是過度內耗。

很多人以為，
內耗就是吵架。
其實不是。

內耗，
更常出現在那些每天都在發生、
卻沒有人察覺的事情裡。

例如，
有人把教會當成拓展商業人脈的平台，
導致牧者與同工花費大量時間勸導、協調，
甚至修補因此產生的誤解與傷害。

例如，
有人長期活在抱怨裡。
抱怨講道、抱怨敬拜、抱怨音響、
抱怨冷氣、抱怨流程、抱怨同工。
久而久之，一句負面的話，
往往比十句鼓勵更容易瓦解團隊的熱情。

例如，
有人總喜歡比較：
「別人的教會比較大、敬拜比較精彩、
牧師比較會講、活動比較吸引人。」
比較久了，
就忘記神對每一間教會都有不同的呼召，
也忘了忠心比羨慕更重要。

例如，
有人熱衷評論事工，卻很少投入事工；
熱衷討論別人，卻很少關心別人；
期待教會改變，自己卻不願意先改變。

甚至，
有些教會花了大量時間處理人際摩擦、權責分配、
行政細節、歷史包袱與個人喜好，
卻很少一起思想：
「今年，我們要如何帶領更多人認識耶穌？」

這些事情，
看起來都不是大問題。

但日積月累，
就會慢慢吞噬一間教會最寶貴的資源
——時間、信任、熱情，
以及對福音的使命感。

前天晚上，

一位弟兄傳了一則訊息給我。

他說：

「牧師，這兩天我都不太敢看新聞。」

我問他為什麼。

他回答：「一打開就是

豪雨、淹水、戰爭、股市、衝突、詐騙……

每天都是壞消息。

我越看越焦慮，

越滑越覺得未來沒有希望。」

我只回了一句：

「那今天，你有沒有關心過一個人？」

他沉默了一會兒。

隔天，他傳來另一則訊息。

「今天我去探望一位生病的朋友，

陪他吃了一頓飯。

奇怪的是，我沒有改變世界，

但我的心，卻沒有昨天那麼沉重了。」

原來，真正能醫治焦慮的，

不只是停止看新聞，而是開始活出愛。

其實，

我在網路上分享關於信仰的文章。

不到一天，就出現了三種留言。

第一種人說：

「牧師，謝謝你，這就是我一直想表達的。」

第二種人說：

「你的觀點完全錯了，根本誤導別人。」

第三種人更有趣。

他沒有先回應文章，

而是開始教我應該怎麼寫、怎麼講、怎麼思考，

甚至怎麼當一個牧師。

以前的我，

看到第二種人會忍不住想反駁；

看到第三種人，更想證明自己沒有錯。

但現在，

我反而會先把手機放下。

因為我開始知道，

一篇文章真正考驗的，

不是我的文筆，

而是我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