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師，為什麼？」
她坐在我面前，眼睛紅紅的。
她已經禱告很久了。
真的很久。
她相信、等待、禁食，也請很多人一起代禱。
可是最後，事情還是沒有照她期待的方向發展。
她看著我，又問了一次：
「牧師，為什麼神沒有聽我的禱告？」
那一刻，我腦袋裡其實跑出了很多答案。
「神有祂的時間。」
「萬事都互相效力。」
「神一定有祂的美意。」
這些話，我都會說。
甚至可以立刻整理成三點，
講成一篇完整的信息。
可是看著她的眼淚，我突然發現，
我其實不知道。
所以我沒有急著解釋神。
只是告訴她：
「我不知道為什麼。」
停了一下，我又說：
「但如果妳願意，
我可以陪妳一起走過這段不知道。」
她沒有得到答案。
但那一天，她哭了很久。
而我第一次深深明白：
有時候，人需要的不是一個答案，
而是一個不急著替上帝回答的人。
教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期待：
牧師，好像不能說「我不知道」。
聖經問題，要知道。
人生問題，要知道。
婚姻問題，要知道。
孩子的問題，要知道。
苦難為什麼發生，也最好知道。
甚至連「神為什麼讓這件事發生」，
牧師都好像應該知道。
久而久之，領袖自己也開始相信：
「我是牧師，所以我應該什麼都知道。」
這其實很危險。
因為當一個領袖不能說「我不知道」，
他最後很可能不是知道得更多，
而是開始假裝自己知道。
不確定的，講得很確定。
自己的判斷，說成屬靈原則。
自己的感動，說成上帝的旨意。
甚至一句：
「神告訴我……」
就讓所有不同的聲音失去討論的空間。
可是我們必須記得：
牧師是牧師，不是上帝。
保羅自己都說：
「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
哥林多前書13:12
如果連保羅都可以承認有限，
為什麼今天的教會領袖不能說：
「這個問題，我不知道。」
「這件事情，我需要再查一下。」
「聖經沒有說得這麼清楚，我不想替上帝多說。」
「我不知道神為什麼允許這件事發生。」
其實，「我不知道」不代表沒有信心。
恰恰相反。
真正的信仰，是敢在不知道裡，仍然相信神。
當然，「我不知道」也不能變成懶惰的藉口。
不知道，就去讀。
不確定，就去查。
不懂，就去問。
需要專業，就承認自己不是專業。
成熟的領袖，
不是什麼問題都自己回答；
而是知道哪些問題可以回答，
哪些需要研究，
哪些應該交給專業，
哪些只能陪伴。
尤其面對苦難，更需要謹慎。
一個人失去摯愛，
你不知道原因，
就不要急著說：
「這是神的美意。」
一個家庭遭遇巨大變故，
你不知道神的計畫，
就不要急著說：
「神一定要藉這件事教你什麼。」
也許這些話有一天他自己會明白，
但不代表我們有資格在他最痛的時候替神下結論。
有時候最好的牧養不是解釋，
而是坐下來。
聽。
陪伴。
流淚。
然後誠實地說：
「我不知道為什麼，
但我不會因為不知道答案，就離開你。」
這不是沒有屬靈權威。
這反而是一種更成熟的屬靈權威。
因為真正健康的領袖，
不會讓人越來越依賴自己的答案；
而是陪伴人學習讀聖經、禱告、思考、分辨，
最後自己走到上帝面前。
信仰成熟，
不是終於什麼都知道；
而是敢承認自己不知道，
卻仍然知道，
在不知道的時候，
我們可以信靠誰。
也許教會需要重新學習一句很簡單的話：
「我不知道。」
不是逃避。
不是敷衍。
更不是不負責任。
而是一種誠實。
因為承認自己的有限，
才能真正尊重上帝的無限。
下一次，有人帶著一個你回答不了的問題來找你，
不要急著證明自己很屬靈。
也不要因為害怕失去權威，
就硬替上帝找一個答案。
你可以說：
「我不知道。」
然後再加上一句：
「但我願意陪你一起找；
就算最後還是不明白，
我也願意陪你繼續走。」
教會真正需要的，
從來不是一個什麼都知道的領袖。
而是一個知道自己不是上帝，
卻願意陪人一起走向上帝的人。
有些問題，
我們可能一輩子都沒有答案。
但信仰最寶貴的地方就在這裡：
我們不是因為知道所有答案才相信神；
而是在仍然不知道的時候，
依然選擇相信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