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人問我。
「牧師，你這樣每天跑來跑去服事，都不會累嗎？」
我說：「會啊。」
他愣了一下。
然後又問：「可是感覺你時間很多耶。」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
「那……是不是我們問你的信仰問題，你都知道答案？」
我笑了。
「沒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多得不得了。」
他又愣住了。
我突然發現，
原來很多人心裡，
都住著一個不會累、不會軟弱、不會懷疑，
而且什麼都知道的牧師。
問題是，
那個人根本不存在。
牧師會累。
講完一場禮拜會累，
陪伴一個家庭走過死亡會累，
處理衝突會累，
開會會累，
探訪會累，
一直聽別人的故事也會累。
有時候最累的甚至不是事情太多，
而是你知道很多人的痛苦，
卻沒有辦法替他們把痛苦拿走。
有人婚姻出了問題，問：
「牧師，我到底該怎麼辦？」
有人躺在病床上問：
「牧師，我禱告這麼久，上帝為什麼還沒有醫治？」
有人失去最愛的人，紅著眼睛問：
「牧師，上帝為什麼讓這件事發生？」
這些時候，
我愈來愈不敢太快回答。
因為有些問題，
不是缺少一個標準答案，
而是需要有人陪他走過沒有答案的日子。
可是我們對牧師有一個很奇怪的期待：
你既然講「信心」，你就不能軟弱。
你既然講「喜樂」，你就不能低潮。
你既然勸別人「交託」，你自己就不能焦慮。
你既然是牧師，你最好所有聖經問題都知道。
久而久之，
不只是會友這樣期待，
連牧師自己都開始害怕承認：「我不知道。」
於是累了，說：「沒事。」
受傷了，說：「感謝主。」
不知道，還是努力擠出一個答案。
心裡明明正在經歷黑夜，
站上講台卻必須表現得好像自己永遠陽光普照。
但我想問：
這真的是信心嗎？
還是我們只是把「屬靈」演得太久了？
聖經其實沒有把屬靈領袖寫成超人。
摩西累過。
甚至累到岳父葉忒羅直接告訴他：
「你這做的不好。你和這些百姓必都疲憊。」
出埃及記18:17-18
注意喔。
摩西不是因為懶惰被提醒。
他恰恰是因為太認真了。
什麼事情都自己處理，
每一個人的問題都自己扛，
從早忙到晚。
我們今天可能會稱讚這種人：
「牧師真的很忠心。」
但葉忒羅卻說：
這樣下去，
你和大家都會被耗盡。
原來，
把自己燃燒殆盡，
不一定叫忠心。
以利亞也累過。
而且不是普通的累。
他剛剛在迦密山經歷極大的得勝，
下一幕卻逃進曠野，
坐在羅騰樹下，
甚至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
很有意思的是，
上帝沒有立刻給他上一堂「信心課」。
沒有說：
「以利亞，你怎麼這麼沒信心？」
上帝先讓他睡覺。
然後給他東西吃。
讓他休息。
再陪他繼續走。
有時候我們很想立刻解決一個人的「屬靈問題」，
上帝卻知道，他現在可能只是需要先睡一覺。
甚至施洗約翰也曾經問過。
這個曾經指著耶穌說：
「看哪，神的羔羊！」
如此確信耶穌身分的人，
後來被關進監牢，
卻差遣門徒去問耶穌：
「那將要來的是你嗎？」
馬太福音11:3
你有沒有發現？
一個曾經非常確定的人，
也可能在痛苦裡重新提問。
所以，
懷疑不一定是信仰的反面。
有時候，
懷疑只是信仰走進更深處以前，
必須經過的一個房間。
所以今天，如果有人問我：
「牧師，你會累嗎？」
會。
「你會有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嗎？」
會。
「你會不會也有信仰上的疑問？」
當然會。
「那你所有問題都有答案嗎？」
沒有。
而且我愈來愈覺得，
一個牧師最危險的時候，
不是他說「我不知道」；
而是他明明不知道，
卻開始假裝自己什麼都知道。
因為真正的牧者權威，
從來不是「我什麼都懂」。
而是：
我知道自己不是上帝。
所以，
我反而希望教會可以慢慢學會幾件事。
不要把牧師神化。
尊重牧者，
不等於把牧者變成超人。
你可以相信他的牧養，
卻不必期待他永遠不累、不哭、不困惑。
允許牧師被牧養。
牧師也需要朋友。
也需要有人問他：
「你最近好嗎？」
而不是每一次看到他，
都只有一句：
「牧師，我有一件事情……」
允許牧師說：「我不知道。」
因為有些問題可以查考。
有些問題需要時間。
有些問題要陪一個人走很多年。
還有一些問題，
可能我們走到人生最後，
仍然無法完全明白。
其實，
成熟的牧養不是讓一個人愈來愈依賴牧師。
而是有一天，
他從：
「牧師，你告訴我答案。」
慢慢變成：
「牧師，你陪我一起尋找上帝。」
最後甚至能夠說：
「即使牧師不在我旁邊，
我仍然知道怎麼回到上帝面前。」
那才是牧養真正想去的地方。
因為牧師不是答案。
耶穌才是。
所以如果你問我：
「牧師，你不知道答案，怎麼還敢繼續當牧師？」
我想，我會這樣回答：
因為信仰從來不是，
我什麼都知道，
所以我相信上帝。
而是，
即使有些事情我不知道，
我仍然知道，
我可以信靠誰。
真正成熟的牧者，
不是永遠站在人前證明：
「我很剛強。」
而是有一天能坦然承認：
「我也會累。
我也有疑問。
我也不是什麼都知道。
但沒關係。
因為你們真正需要的，
從來不是一個無所不知的牧師，
而是那位永遠不離開你們的上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