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直研究「怎麼讓人來」，
卻很少研究「他為什麼不來」。
教會很常討論一件事：
「到底要怎麼樣，才能讓更多人來教會？」
於是，我們開始研究方法。
敬拜是不是要更活潑？
場地是不是要更漂亮？
燈光音響是不是要升級？
福音活動應該怎麼設計？
講道是不是要更生活化？
年輕人現在到底喜歡什麼？
這些問題都沒有錯。
但也許，
在「怎麼讓人來」以前，
我們漏問了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他為什麼不想來？」
這兩個問題，看起來很像，其實完全不同。
「怎麼讓人來？」是站在教會裡面想辦法。
「他為什麼不來？」卻要求我們暫時走出教會，
站到另一個人的位置，看一看我們自己。
而這，可能更困難。
最大的距離，
可能不是「他不懂教會」，
而是「我們已經太懂教會」。
我們知道禮拜什麼時候站、什麼時候坐。
我們知道「交通」不一定是開車；
「負擔」不一定是欠債；
「感動」不是只有情緒；
「弟兄姊妹」也不是同一個爸媽。
有人說：「求主帶領。」
我們知道意思。
有人說：「我最近沒有平安。」
我們大概知道他在說什麼。
有人說：「這件事我要再禱告看看。」
我們也熟悉這套語言。
久而久之，我們忘記：
這是一種文化。
對教會裡的人來說很自然，
對第一次進來的人卻可能非常陌生。
更值得反省的是：
有時候，
我們甚至把「適應教會文化」，
誤以為是「接受福音」。
一個人開始會禱告、會唱詩、
知道聚會流程、懂得基督徒用語，
我們就覺得他「越來越好了」。
可是他真正認識耶穌了嗎？
還是他只是越來越知道，
怎麼在教會裡表現得像一個基督徒？
這兩件事並不完全相同。
一個人拒絕教會，
不一定等於他拒絕上帝。
這一點非常重要。
我們很容易把「不來教會」直接解讀成屬靈問題：
「他沒有渴慕。」
「他的心還沒有打開。」
「他被世界吸引。」
「他還沒有預備好。」
可是有沒有可能，
他不是拒絕上帝，
他只是對教會沒有安全感？
他可能曾經被基督徒傷害。
可能看過教會的負面新聞。
可能害怕自己的婚姻、家庭、工作、感情，
甚至生命裡那些不容易說出口的事情，
一說出來，就立刻被分類、評論、糾正。
他也可能曾經遇過一個非常熱情的基督徒。
一開始請他吃飯、陪他聊天、關心他的生活。
可是當他幾次拒絕聚會、沒有決志之後，
那份熱情慢慢消失了。
於是他終於明白：
原來你不是想認識我。
你只是希望我成為基督徒。
這可能是宣教最需要警醒的地方。
當「人」慢慢變成「福音對象」，
當「朋友」慢慢變成「慕道友」，
當每一段關係背後都藏著一個我們期待的結果，
關係就可能在不知不覺中被工具化。
最需要反省的，
可能不是我們有沒有傳福音，
而是：如果他最後不信，我們還愛不愛他？
這是一個很尖銳的問題。
假如你陪伴一個人半年、一年、三年。
他還是不來教會。
沒有受洗。
甚至最後對你說：
「謝謝你，但我現在還是不想成為基督徒。」
你還會繼續跟他吃飯嗎？
還會記得他的生日嗎？
他遇到困難，
你還願意出現嗎？
如果答案慢慢變成「不會」，
那我們就必須誠實問自己：
過去的陪伴，到底是愛，
還是一種期待回報的宗教投資？
福音當然盼望人認識基督。
教會也當然盼望人進入信仰群體。
但是，一個人的價值，
不能建立在他最後有沒有成為基督徒。
他不是因為可能受洗，
所以值得我們愛。
他值得被愛，
是因為他是一個人。
這個次序非常重要。
我們常常要求人「先改變，再進來」，
耶穌卻常常「先靠近，再陪他改變」。
有些人不敢進教會，
是因為他以為：
「我要先把自己弄好一點。」
脾氣改好一點。
婚姻處理好一點。
生活正常一點。
壞習慣戒掉一點。
聖經懂多一點。
至少不要看起來跟教會裡的人差太多。
可是如果一間教會讓人產生這種感覺，
我們就需要重新思想：
教會究竟是一群「已經很好的人」聚集的地方，
還是一群「知道自己需要恩典的人」一起走的地方？
看看耶穌。
祂在井邊遇見撒馬利亞婦人。
祂沒有等她把人生整理好才跟她說話。
祂走進撒該的家。
不是等撒該先把錢還完，才願意跟他吃飯。
祂接近那些被當時宗教群體排斥的人。
不是因為祂認同每一種生命狀態，
而是因為：
愛一個人，與認同他所有的選擇，
本來就是兩件不同的事。
陪伴，也不是放棄真理。
傾聽，更不是沒有立場。
耶穌不是降低真理，
而是讓真理走進人的生命。
也許教會真正需要改變的，
不只是「入口」，
而是我們看人的方式。
今天很多教會已經很努力降低門檻。
咖啡更好了。
空間更漂亮。
音樂更現代。
講道更生活化。
招待更親切。
這些都很好。
可是我們仍然要問：
如果入口變得很友善，
進來之後卻立刻感受到評價，
那又有什麼不同？
真正的門檻，
有時候不是建築物的門。
而是人的眼光。
一個刺青的人走進來，我們怎麼看他？
一個抽菸的人站在門口，我們怎麼看他？
一對婚姻正在破裂的夫妻來聚會，我們怎麼看他們？
一個對基督教充滿懷疑、
甚至講話不太客氣的人來了，
我們願不願意聽？
一個來了半年還是不受洗的人，
我們還願不願意陪？
真正的友善，
不是門口有人說「歡迎光臨」。
而是當一個人的人生沒有按照我們期待的速度改變時，
我們仍然願意讓他留下來。
我們以為宣教就是把人帶進來，
耶穌卻一次又一次走出去。
這也許是最值得教會重新思考的地方。
我們很容易把宣教想成：
外面的人 → 邀請 → 走進教會 → 聽見福音 → 成為基督徒。
這條路當然存在。
但耶穌所展現的圖像，
常常是另一個方向：
耶穌 → 走出去 → 進入人的生活 → 聽見人的故事 → 在那裡讓人遇見上帝。
祂在井邊。
祂在餐桌。
祂在街道。
祂在人群。
祂走進人的家。
祂甚至停下來回應那些原本被群眾嫌麻煩的人。
所以真正的問題也許不是：
「我們的教會夠不夠吸引人？」
而是：
「如果人不進來，我們還知不知道怎麼出去？」
如果教會所有的福音行動，
都必須等對方踏進教堂才能開始，
那麼我們很可能已經把「教會的建築」
當成福音發生的主要地方。
但福音真正要抵達的地方，
從來不是一棟建築物。
而是一個人的生命。
我們一直問：
「怎麼讓更多人走進教會？」
也許教會更需要問：
「如果他永遠沒有走進來，
我們還願不願意走到他身邊？」
教會真正需要的，
也許不是更會邀請，
而是更願意被別人重新認識。
也許我們可以做一件很不一樣的事。
不要再辦一次「如何吸引慕道友」的會議。
而是真的邀請幾位沒有信仰的朋友坐下來。
不是請他們來聽我們說。
而是我們問，他們說。
問他：
「你想到教會，第一個感覺是什麼？」
「什麼事情會讓你不想走進教會？」
「你曾經遇過讓你舒服的基督徒嗎？為什麼？」
「基督徒做什麼事情，最容易讓你有壓力？」
「如果有一天你願意走進教會，
你希望那是一個怎樣的地方？」
然後，
不要辯護。
不要急著說：
「其實我們不是這樣。」
也不要立刻解釋：
「你遇到的只是少數基督徒。」
先聽完。
因為成熟的教會，
不只是很會向世界說話，
也應該有能力聽見世界怎麼看我們。
我們當然仍然相信福音。
仍然傳講耶穌。
仍然邀請人回應信仰。
但在這一切以前，
我希望我們先讓一個人知道：
「我不是因為你可能成為基督徒，才對你好。」
「即使你現在不相信我所相信的，
我仍然願意尊重你、認識你、陪伴你。」
也許有一天，
他真的會走進教會。
也許不會。
但至少在與我們相遇的過程裡，
他曾經透過一個基督徒的生命知道：
原來福音不是急著把人變成「我們的人」，
而是在一個人還站得很遠的時候，
我們已經願意走向他。
教會的門開著，很重要。
但福音真正的方向，
從來不只是：「歡迎你進來。」
還有一句：
「如果你現在還不想進來，沒關係。
讓我走出去，坐在你旁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