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
臉書跳出一張十多年前的照片。
照片裡的我,
人在美國,
參加當地中會的聚會。
我看了很久。
因為突然想到一件事:
十多年前,
我就是那個「外國人」。
英文不是我的母語,
文化不是我的文化,
制度不是我熟悉的制度,
甚至連生活方式,
都需要重新適應。
但那時候,
PCUSA美國長老教會接納了我。
我不只是坐在最後一排的外國人。
我被接納成為客座牧師,
可以進入他們的群體,
參與他們的服事,
和他們一起成為教會。
多年以後再看到這張照片,
我突然明白:
一個人在異鄉被接納,
對當地人來說可能只是多留一張椅子;
對異鄉人來說,
卻可能是終於有了一個家。
然後,
我開始問自己一個有點刺痛的問題:
如果今天,角色交換了呢?
如果有一群外國人來到臺灣,
希望加入臺灣基督長老教會,
希望用自己的母語敬拜,
希望建立屬於自己語言與文化的信仰群體,
我們願意嗎?
如果有一天,
我們的中會裡出現一間英語教會,
出現一間由泰國弟兄姊妹建立的宣教教會,
出現一間越南教會,
出現由香港背景信徒形成的教會或團契,
甚至有更多不同國家、不同語言的人,
在臺灣被呼召成為牧者、長執、宣教師與教會領袖,
我們第一個反應會是什麼?
「太好了,歡迎你們。」
還是:
「等一下,他們是哪裡人?」
這不是說國家安全不重要。
真正涉及國安的問題,
當然需要依法處理;
該有的制度、查核與法律界線,也應該遵守。
但排除具體的國安與法律疑慮之後,
我們能不能不要因為一個人的國籍、
出生地或政治背景,
就先決定他能不能成為我們的弟兄姊妹?
這是我最近一直在想的事。
因為回頭看看臺灣教會的歷史,
非常有意思。
來北臺灣傳福音的馬偕,
是加拿大來的「外國人」。
來南臺灣傳福音的馬雅各,
是蘇格蘭來的「外國人」。
他們說著不同的語言,
有著不同的文化,
甚至長著完全不同的面孔。
可是他們來了。
學習語言,
走進人群,
醫治病人,
建立學校,
傳揚福音,
與臺灣人一起生活。
今天,
我們回頭看這段歷史,
會說:
感謝上帝,他們來了。
但我忍不住想到:
如果當年的臺灣,
只看見他們是「外國人」呢?
如果沒有任何人願意讓他們靠近呢?
如果文化差異成為永遠跨不過去的牆呢?
或許今天臺灣教會的故事,
也會很不一樣。
更有意思的是,
聖經早就不斷提醒上帝的百姓一件事:
不要忘記出外人。
孤兒、寡婦、寄居者,
一次又一次出現在上帝對祂百姓的提醒裡。
為什麼?
因為上帝知道,
離開自己熟悉土地的人,
往往最沒有安全感,
最缺少關係,
也最容易成為被忽略的人。
所以申命記提醒:
「你們要憐愛寄居的,
因為你們在埃及地也作過寄居的。」
我很喜歡這句話。
因為上帝不是只說:
「你要對外國人好一點。」
祂其實是在說:
「不要忘記,你也曾經是外人。」
你也曾經不知道該坐哪裡。
你也曾經聽不懂別人在說什麼。
你也曾經需要有人走過來,
對你說:
「來,坐我們這裡。」
這就是為什麼今天看到那張十多年前的照片,
我心裡特別有感。
當年,我是被接納的那一個。
現在,我回到臺灣了。
那麼,
我願不願意成為接納別人的那一個?
我甚至開始期待一幅畫面。
有一天,臺灣的教會裡,
有人用台語禱告,
有人用華語唱詩,
有人用英語講道,
有人用泰語敬拜,
有人用越南語讀聖經,
也有香港來的弟兄姊妹,
在這裡找到新的信仰群體。
不是誰吞併誰,
也不是要求所有人都變得跟我們一樣。
而是不同語言、不同文化、不同國籍的人,
一起承認:
「我們都屬於基督。」
甚至更進一步,
我們不要只把外籍朋友看成「宣教對象」。
他們也可能成為宣教者。
泰國基督徒可以牧養泰國人,
越南基督徒可以建立越南語教會,
英語教會可以接觸國際學生,
香港背景的信徒也可能在臺灣形成新的信仰群體。
我們不只是向他們宣教,
也讓他們與我們一起宣教。
這也許是臺灣教會下一個很值得想像的畫面。
教會可以理解國家的界線,
卻不必把國籍變成福音的界線。
法律需要被尊重,
安全需要被守護,
但在這些具體問題之外,
我們仍然可以問:
眼前這個人,需要不需要一個家?
十多年前,
上帝安排一群美國基督徒接納了一個從臺灣來的牧師。
十多年後,
也許上帝正在把不同國家的人帶到臺灣,
然後問我們:
「你還記得,當年別人怎麼接納你的嗎?」
我想,
這就是恩典最美的地方。
恩典不是:
「我曾經被幫助。」
而是:
「因為我曾經被接住,
所以今天,我願意伸手接住另一個人。」
也許有一天,
當我們回頭看臺灣教會下一段宣教歷史,
會發現一件很奇妙的事:
我們以為自己只是為異鄉人多留了一張椅子,
上帝卻藉著坐上那張椅子的人,
開始了另一個我們從未想過的宣教故事。
曾經流向我的恩典,
今天,
也願意經過我,
繼續流向別人。
因為福音沒有護照,
恩典也不需要先問你從哪裡來。
這就是,
恩典喬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