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晚拜訪蔡得恩牧師與翁真聯博士。
原本只是聊聊近況,
沒想到一坐下來,
就聊了一整個晚上。
我們談教會、談宣教,
也談到一個在臺灣很真實,
卻常常沒有那麼容易回答的問題:
一個從傳統民間信仰走進基督信仰的第一代基督徒,
回到家裡,
該怎麼面對原來的祭拜文化?
想像一個場景。
過年,全家人都回來了。
供桌擺好了,長輩開始祭拜。
輪到你的時候,
媽媽很自然地把香遞到你面前。
你突然愣住。
接,怕自己對不起信仰。
不接,又怕媽媽覺得:
「你信了耶穌,就不要這個家了嗎?」
這才是很多第一代基督徒真正面對的難題。
它從來不只是「一炷香」的問題。
而是信仰、文化、親情、孝道與身分認同,
全都擠在那一刻裡。
過去教會很容易給答案:
「基督徒不能拿香。」
但我越來越覺得,
牧養不能只停在「可不可以」。
因為真正需要問的是:
你拿這炷香,是在敬拜誰?
這個動作在你的家庭裡代表什麼?
你的家人會怎麼理解?
你自己心裡又如何理解?
這些問題,
可能比單純回答「可以」或「不可以」更重要。
基督徒當然有信仰的界線。
我們相信並敬拜獨一的上帝。
如果一個祭拜行動清楚包含對其他神明的求告、祈福、立誓,
甚至把神明視為信仰與生命最終的倚靠,
那麼基督徒就需要誠實面對:
這已經不只是文化,而進入了敬拜。
這條界線,
我認為不能模糊。
但反過來說,
我們也不必把臺灣人文化裡所有與香、祭祖、喪禮有關的動作,
一律簡化成「拜偶像」。
因為有些時候,
人所要表達的是:
追思、尊敬、感恩、告別,
以及「我是這個家的一分子」。
所以,
關於「基督徒能不能拿香」,
我不想只給一句「可以」,
也不想只給一句「不可以」。
我更願意說:
先分辨這炷香在這個場合裡,
究竟代表什麼。
如果它清楚代表宗教性的敬拜與求告,
我會選擇不參與。
但如果在特定家庭與文化脈絡裡,
它主要是一種追思、致意與尊敬的表達,
我認為我們至少可以進一步討論,
而不是還沒理解,就先定罪。
甚至在某些處境中,
基督徒也可能在良心清楚、
信仰對象沒有混淆、
家人也明白其意義的情況下,
以拿香表達追思與尊敬。
關鍵從來不是手上有沒有一炷香,
而是你的心正在敬拜誰,
以及你的行動正在向別人傳達什麼。
當然,你也完全可以選擇不拿香。
但即使不拿,
也不需要帶著拒絕、批判,甚至嫌棄的態度。
你可以很溫柔地告訴家人:
「我現在信耶穌,
所以敬拜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樣。
但是我一樣尊敬祖先,
也一樣愛這個家。
你們祭拜的時候,
我會陪在旁邊;
我也會用自己的方式紀念他們。」
你可以鞠躬。
可以獻花。
可以安靜追思。
可以向家人說出對祖先的感謝。
甚至可以主動整理家族照片、記錄長輩的故事。
因為不祭拜,不等於不紀念;
不拿香,也不等於不孝順。
同樣地,
在某些文化處境裡拿了香,
也不能只憑那個外在動作,
就武斷判斷一個人已經背棄基督。
我們真正需要學習的是「辨識」。
而我更在意另外一件事。
不要因為信了耶穌,
就開始看不起家人原來的信仰。
你的父母可能拜了一輩子。
阿公阿嬤可能一生都在傳統信仰裡生活。
如果你信耶穌以後,
第一件事情就是回家告訴所有人:
「你們全部都錯了。」
即使你的神學論述講得再完整,
家人最先感受到的,
恐怕也不是福音,
而是:
「信了耶穌以後,他離我們更遠了。」
這不是我們期待看見的福音。
如果耶穌真的改變一個人的生命,
那麼家人應該慢慢發現:
以前不太回家的,現在願意回家了。
以前跟父母講話很不耐煩的,現在願意聽了。
以前只在乎自己的,現在開始照顧長輩了。
以前祭祖只是站在那裡跟著做,
現在反而開始認真詢問:
「阿公以前是怎樣的人?」
「阿嬤的一生經歷過什麼?」
「我們這個家是怎麼走到今天的?」
那一天,家人或許會開始好奇:
「你信的耶穌,到底對你做了什麼?」
我想,
這可能比我們贏下一場「拿香到底可不可以」的辯論,
更接近傳福音。
第一代基督徒很不容易。
因為你不只是在建立自己的信仰,
也正在學習怎麼把一條新的信仰道路,
走進原來的家庭關係裡。
所以,
不要只有界線,沒有恩典。
也不要只有尊重,
卻失去了自己的信仰核心。
有信仰的堅持,
也有對家人的溫柔;
知道自己敬拜的是誰,
也願意尊重別人所相信的。
這才可能讓家人慢慢看見:
信耶穌,不是把一個人從家裡帶走。
而是讓一個人帶著更多的愛,
重新回到家裡。
所以,
也許真正值得第一代基督徒問的,
不只是:
「這炷香,我到底能不能拿?」
而是:
「在這個家裡,
我要怎麼忠於自己的信仰,
又讓最愛我的家人,
從我的生命裡看見耶穌?」
因為有一天,
家人可能早已忘記,
那一年祭祖的時候,
你到底有沒有拿那炷香。
但他們很可能永遠記得:
自從你信了耶穌以後,
你沒有離我們更遠,
反而更愛這個家了。
這,或許才是第一代基督徒最美的福音見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