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一位同工私下跟我說：
「牧師，其實我對教會有一些意見。」
他講得很小心。
活動太多、同工太累、
有些決定總是少數人在做，
有些人的聲音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被聽見。
但講到最後，
他突然笑了一下：
「算了啦，我以後不講了。」
那句話，
反而讓我心裡沉了一下。
因為一個人願意抱怨，
至少代表他還在乎。
真正讓人擔心的，
是有一天，
他連抱怨都不想抱怨了。
他還是來聚會、還是微笑、還是服事。
你問他：「有沒有什麼意見？」
他只回答：「沒有，都可以。」
可是你不知道的是，
他的嘴巴安靜了，
心也慢慢離開了。
教會真正需要害怕的，
是「反正講了也沒用」。
我們常常以為：
愛教會的人，
就應該多鼓勵、少批評；
順服的人，就不要有那麼多意見；
屬靈的人，遇到問題就應該禱告。
所以有人提出問題，
我們第一個反應可能是：
「為什麼你總是看到負面的？」
「教會已經很努力了。」
「你要多一點體諒。」
「不要一直抱怨。」
可是我越來越覺得：
對教會提出問題，
不一定是不愛教會。
有時候，
恰恰是因為太在乎，
才會失望。
一個完全不在乎的人，
根本不用花力氣抱怨。
他直接離開就好了。
使徒行傳第六章就出現過一次
很真實的「教會抱怨事件」。
教會快速成長之後，
說希臘話的猶太人開始發怨言，
因為他們當中的寡婦，
在天天的供給上被忽略了。
使徒沒有說：
「現在教會正在復興，不要製造問題。」
也沒有說：
「你們要順服領袖。」
他們停下來，
看見問題、召集門徒、重新分工。
結果不是教會因此分裂，
反而是，
神的道更加興旺，
門徒的數目大大增加。
原來，
有些抱怨不是教會的敵人。
它可能是教會尚未看見的問題，
正在敲門。
但另一方面，
我也要提醒自己：
不是所有抱怨都會帶來改變。
如果我只在熟悉的人面前說：
「我早就覺得教會有問題。」
卻從來沒有向真正可以處理的人表達；
如果我只想證明自己是對的，
卻完全不願意聽別人的理由；
如果我的「建議」其實是：
「你們最好照我的意思做。」
那就不是對話。
那只是換了一個比較好聽的方式，
要求別人接受我的立場。
所以健康的教會，
需要同時學會兩件事：
讓人敢說，也教人好好說。
領袖不要把不同意見，
都解讀成挑戰權柄；
會友也不要把不如己意，
都解讀成教會有問題。
提出問題的人，
要願意從抱怨走向對話；
聽見問題的人，
也要願意從防衛走向理解。
因為真正成熟的對話，
不是：
「你一定要接受我的意見。」
而是：
「我願意告訴你我的感受，
也願意聽聽你為什麼這樣決定。」
最後，意見可能還是不一樣。
建議可能沒有被採納。
決策也不可能讓所有人滿意。
但是至少我們知道：
我的聲音被聽見了，
而你的難處，我也開始理解了。
這才是群體真正成熟的開始。
教會最可怕的，不是有人抱怨；
而是有一天，大家都只剩下一句：
「算了，講了也不會改變。」
所以，
下一次聽見有人對教會有意見時，
也許我們不要急著問：
「他為什麼這麼愛抱怨？」
可以先問：
「這句不好聽的話裡，
有沒有什麼是我們需要聽見的？」
而當我們自己對教會失望時，
也可以問：
我是真的希望教會變得更好，
還是只想找人證明「我是對的」？
我願不願意少一點私下評論，
多一次真誠對話？
我願不願意不只指出問題，
也成為答案的一部分？
我越來越相信：
真正健康的教會，
不是沒有不同聲音，
而是不同聲音出現之後，
我們仍然願意坐下來。
敢說，也敢聽。
能不同意，也仍然彼此尊重。
因為真正愛教會，
不是永遠說：「我們很好。」
而是看見不夠好的地方之後，
我們仍然願意留下來，
一起讓它變得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