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久以前,有次主日禮拜剛結束。
那天的信息談的是「彼此相愛」。
我站在台上,
很認真地提醒大家:
「真正的愛,不是在別人可愛的時候愛他,
而是在不方便、被冒犯的時候,
仍然願意多一點忍耐。」
講完之後,
我自己都覺得今天的信息很重要。
禮拜後。
我站在門口跟弟兄姊妹握手、微笑:
「平安!下週見!」
一切都很屬靈。
直到,不久後,
我騎上自己的摩托車回家。
才剛騎出去沒多久,
前面的車慢吞吞的。
我開始碎念:
「是在開什麼啦……」
「會不會開車啦……」
接著,旁邊突然一輛車切進來。
我忍不住:
「喂!有沒有在看車啊!」
「根本馬路三寶呀!」
到了下一個紅綠燈。
綠燈亮了。
前面的車慢慢地開。
我心中想著,
會不會開呀,
綠燈都快變紅燈了。
於是我決定超車,
習慣性地回頭看看,
那個開車很慢的人長得如何?
然後,我突然安靜了。
因為就在不久前,
那個站在講台上
教大家「彼此相愛、彼此忍耐」的人,
就是我,在路上發怒了起來。
更尷尬的是,
超車過去之後,
才發現剛才被我嫌棄
「到底會不會開車」的那輛車,
駕駛竟然是,
剛才坐在前兩排,
還很認真聽我講道的新朋友。
原來最需要聽今天這篇道的人,
可能不是台下的任何一位弟兄姊妹。
而是剛剛站在台上講這篇道的我自己。
我們身為牧師很容易以為,
講完一篇道,
就是完成了一次服事。
後來才慢慢明白:
講完道,只是把真理說出來;
走下講台之後,才輪到自己把它活出來。
所以有時候,
講道結束的那一刻,
不是信仰功課結束了。
而是牧師自己的信仰考驗,才正要開始。
我們很容易把「感動」誤以為「改變」。
這可能是教會裡一個有趣,
卻又非常真實的反差。
我們在敬拜裡唱:
「主啊,我願意降服。」
結果離開教會五分鐘,
前面的車開太慢,
我們就快要不能降服。
我們在講道裡聽:
「要彼此包容、彼此饒恕。」
結果有人插隊、切車、搶停車位,
心裡立刻冒出一篇完全不屬靈的信息。
我們甚至禱告:
「主啊,求祢賜我忍耐。」
結果神真的安排一個
需要我們忍耐的人出現,
我們反而問:
「主啊,為什麼偏偏是他?」
這就是信仰最真實,
也最困難的地方。
因為聽懂一篇道,
不等於活出一篇道。
我們很容易把「被感動」
誤認成「生命已經改變」。
聽信息流淚,很珍貴;
敬拜時舉起雙手,也很真實;
禱告時下定決心,更值得感恩。
但真正的生命改變,
往往不是發生在燈光、
音樂與冷氣都很舒服的禮拜堂裡。
而是在,
你趕時間的時候。
別人擋到你的時候。
有人讓你不方便的時候。
你被冒犯的時候。
有人知道你是基督徒的時候。
因為那時候,
我們已經來不及提醒自己,
只剩下最真實的自己。
所以,信仰真正的考場,
也許從來不只在主日。
它可能就在回家的路上。
可能在停車場。
可能在餐廳裡,當服務人員送錯餐點。
可能在便利商店,前面的人結帳很慢。
也可能回到家,
面對最親近、也最容易失去耐性的人。
信仰不是讓我們從此不會生氣。
而是在生氣的時候,仍然記得:
眼前這個讓我不舒服的,
不只是一個「問題」,而是一個「人」。
他可能正在趕著去醫院。
可能剛拿到駕照。
可能車上載著哭鬧的孩子。
可能今天正經歷一件你完全不知道的事。
而他,也和我一樣,需要一點恩典。
如果福音只能改變我們在禮拜堂裡的表情,
卻不能改變我們握著方向盤時的脾氣,
那麼我們需要的,
也許不是再聽一篇更感動的信息,
而是讓已經聽見的真理,真正走進生活。
禮拜結束,
不代表信仰功課結束;
很多時候,
當我們走出禮拜堂,
真正的信仰考驗才剛剛開始。
方向盤,也是一個信仰現場。
下一次,當有人開得慢一點,
也許先不要急著按喇叭。
有人不小心切進來,
也許先不要急著判斷:
「這個人到底會不會開車?」
因為我們不知道,
那台車裡坐著的是誰,
也不知道他今天正在經歷什麼。
信仰成熟,
有時候沒有想像中那麼轟轟烈烈。
可能只是少按一次喇叭。
少罵一句話。
多等三秒鐘。
在情緒衝上來以前,
先提醒自己:
「我剛才在教會裡所相信的,現在還算數嗎?」
我們不會因為信耶穌,
就從此成為永遠不生氣、不急躁的人。
但我們可以一次又一次學習:
讓提醒,比脾氣早一步抵達。
所以下個主日,當牧師說:
「今天的信息就到這裡。」
也許真正的回應不是只有一句「阿們」。
而是坐進車裡、發動引擎之後,
仍然記得自己剛才所聽見的道。
因為真正的信仰,
不只是你在教會裡相信了什麼;
更是散會以後,
別人從你的生活裡,看見了什麼。



